
方文昊把摩托车钥匙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时候2025配资查询网站官网,特意用笔记本盖住了。
那钥匙扣是他爸留下的,一个磨得发亮的皮质钥匙圈,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赛车牌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尤其是孙浩。
孙浩就坐在他对面的工位,隔着一个过道,那家伙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,办公室里谁买了新东西,谁换了新手机,他第一个凑过去看。
“哟,方哥,藏什么呢?”
孙浩的声音还是从背后响起来了。
方文昊的手顿了顿,慢慢把抽屉推回去,转身挤出个笑:“没什么,一点私人物品。”
“私人物品?”
孙浩已经走过来了,他三十出头,个头不高,但总爱挺着肚子走路,好像那样显得有派头。
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,领口两颗扣子敞着,露出条金链子。
“方哥,你这可不够意思啊。”
孙浩伸手就搭在方文昊肩膀上,力气不小。
“咱们同事两年了,有什么好东西还藏着掖着?让我看看呗。”
方文昊的肩膀僵了僵。
他闻到了孙浩身上的烟味,还有中午吃的蒜蓉小龙虾的味道。
“真没什么。”
“看看嘛!”
孙浩已经绕到他座位旁边,眼睛往抽屉缝里瞟。
就在这时,部门主管赵志国从办公室出来了。
“小孙,下午那个客户资料整理好了没?”
孙浩立马松开手,换上一副笑脸:“赵主管,马上就好,再给我十分钟!”
他边说边往自己工位走,但走之前还回头朝方文昊挤了挤眼。
那意思很明显:等会儿再说。
方文昊松了口气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伸进抽屉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。
还有那个皮质钥匙圈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
这是他上周六才提的车。
不对,严格来说,不是新车。
是辆二手摩托车。
但对他来说,这比什么新车都重要。
全球限量五台,编号003。
他爸生前念叨过无数次的型号。
老头子年轻时候是赛车手,后来伤了腿,转行做机修,但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。
方文昊记得很清楚,他十岁那年,父亲指着杂志上一张照片说:“文昊,你看这车,漂亮吧?全世界就五台,有一台在咱们省,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。”
那时候父亲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像孩子看见最想要的玩具。
后来父亲病了,肝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
临走前那个晚上,父亲抓着他的手,手指瘦得只剩骨头,力气却大得吓人。
“文昊啊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很轻,得凑近了才能听见。
“爸这辈子……没什么遗憾,就那辆车……要是你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但方文昊懂。
他握紧父亲的手,一字一句说: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那一年他二十二岁,刚大学毕业,进现在这家公司做技术员。
薪水不高,但稳定。
他省吃俭用六年。
每个月工资发下来,先往一个专门账户转三千。
不吃外卖,自己带饭。
不买新衣服,穿到实在不能穿才换。
同事聚餐能推就推。
孙浩笑话过他好几次:“方哥,你这攒钱娶媳妇呢?也太抠了吧!”
方文昊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他确实在攒钱。
但不是为了娶媳妇。
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。
一个对死人许下的承诺。
去年年初,他在一个摩托车论坛看到一条帖子。
有人在出售一台老款限量摩托车。
照片拍得模糊,但方文昊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就是那台车。
编号003。
他手抖着给对方发私信,问价格。
对方回复很快:“这车不便宜,你确定要?”
方文昊回复:“确定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,一口价。”
方文昊盯着屏幕,呼吸有点急。
他那个专门账户里,有八十七万。
还差六十三万。
他想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母亲在老家,退休教师,日子过得清闲。
“妈,我想动爸留下的那笔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文昊,那是你爸留给你结婚买房用的……”
“妈,我知道。”
方文昊声音有点哑。
“但我必须买那辆车。”
母亲又沉默了。
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爸要是知道……算了,你长大了,自己决定吧。”
父亲留下的钱有四十万。
加上他自己的八十七万,还差二十三万。
他找大学同学借了十万。
剩下的十三万,他办了分期贷款。
上个月,他终于凑齐了钱。
交易是在一个旧车库里完成的。
卖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,穿着工装裤,手上全是机油印子。
“小伙子,你懂这车?”
老爷子盯着他问。
方文昊点头,声音有点干:“我爸以前是赛车手,他跟我说过这车。”
老爷子眼睛亮了亮。
“你爸叫什么名字?”
“方国伟。”
老爷子愣了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感慨。
“方国伟……我认识他,九十年代省里摩托车赛,他拿过季军,对吧?”
方文昊鼻子一酸,点头。
“这车……”老爷子拍拍摩托车座,“当年就是你爸试驾的,厂家找他做测试车手,他骑着这车跑了三千公里,反馈了十七处改进意见。”
方文昊怔住了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个。
老爷子递给他一个文件袋。
“里面是所有手续,还有三份鉴定报告。德国总部出的,日本赛车协会认证的,还有咱们国家机动车收藏协会的。这车全球就五台,你这台编号003,当年你爸骑的就是这台。”
方文昊接过文件袋,手有点抖。
“老爷子,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是你爸的儿子?”
老爷子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。
泛黄的老照片,上面两个年轻人站在摩托车旁边,勾肩搭背,笑出一口白牙。
左边是老爷子,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右边是父亲,二十出头,穿着赛车服,头盔夹在腋下,笑得张扬。
“我跟你爸,当年是搭档。”
老爷子把照片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车我留了二十年,一直舍不得卖。但老了,玩不动了,得给它找个好人家。现在找到了,挺好。”
方文昊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老爷子摆摆手:“别矫情,好好对它。这车有灵性,认主。”
交易完成。
方文昊骑着摩托车回家,一路上风吹在脸上,他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觉得父亲就坐在后座,像小时候带他兜风那样,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“爸,我带它回家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……
“方哥?方哥!”
孙浩的声音把方文昊从回忆里拽出来。
他回过神,发现办公室的人都在看他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孙浩凑过来,手里拿着份文件。
“赵主管让咱们对一下数据,你这边弄完没?”
“马上。”
方文昊低头看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但他的余光看见,孙浩的眼睛又在往他抽屉瞟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方文昊特意没去食堂。
他留在工位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,把里面的东西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购买合同,转让协议,三份鉴定证书,还有保险单。
保险是他上周才办的。
专项保险,保额一千两百万。
一年的保费就两万八。
保险公司的人来验车的时候,围着摩托车转了十几圈,拍了上百张照片。
“方先生,这车您平时……真骑?”
那个戴眼镜的理赔员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骑。”
“那您可得小心,千万小心。”
理赔员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们公司接这种高额保单不多,但每接一个,我们都提心吊胆的。这要是出点事……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
方文昊说。
理赔员叹口气,在保单上签了字。
“祝您用车愉快。”
现在,这份保单就在文件袋里。
方文昊把它和鉴定证书放在一起,锁进了抽屉最底层。
他刚锁好,孙浩就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外卖袋子,一股麻辣烫的味道。
“方哥,没去吃饭啊?”
孙浩一屁股坐在自己椅子上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。
“嗯,不饿。”
“那正好,帮我看看这个数据呗。”
孙浩把电脑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方文昊看了一眼,指出两个错误。
“这儿,还有这儿,公式引用错了。”
“哎哟,还真是!”
孙浩拍拍脑袋,笑嘻嘻的。
“还是方哥厉害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晚上我请你吃饭?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别客气嘛,咱俩谁跟谁。”
孙浩说着,眼睛又往方文昊抽屉瞄。
“对了方哥,我听说……你买了辆摩托车?”
方文昊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就……听人说的呗。”
孙浩笑得有点不自然。
“有人说看见你周末骑辆摩托车,挺拉风的。什么牌子的?多少钱?”
方文昊沉默了几秒。
“普通的,没多少钱。”
“普通的多没意思。”
孙浩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“方哥,我跟你说,我最近加入了个车友会,里面都是玩摩托的。周末有活动,去城郊跑山。你那车要是还行,借我骑骑呗?让我也威风威风。”
“不行。”
方文昊拒绝得很快。
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孙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方哥,这么小气?就借一天,不,就半天!我保证完完整整给你还回来。”
“真不行。”
方文昊摇头。
“这车……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重要就更应该拿出来秀秀啊!”
孙浩嗓门大了点,旁边几个同事都看过来。
“藏着掖着算什么?摩托车不就是拿来骑的嘛。方哥,不是我说你,你这人就是太闷,好东西都不知道享受。”
方文昊不想再说话,转头看向电脑屏幕。
但孙浩不依不饶。
“这样,方哥,你借我骑一次,我请你吃一个星期午饭,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那半个月!”
“孙浩。”
方文昊转回头,盯着他。
“我说了,不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坚决。
孙浩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他盯着方文昊看了几秒,然后嗤笑一声。
“行,方哥,真有你的。”
他转回自己工位,椅子拖得刺啦响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但方文昊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好奇的,探究的,还有孙浩那道带着不满的目光。
下午三点,赵主管召集开会。
说的是下个季度的项目安排。
方文昊负责技术方案,孙浩负责客户对接。
会议开到一半,赵主管手机响了,他出去接电话。
会议室里顿时松懈下来。
几个同事开始闲聊。
孙浩凑到方文昊旁边,胳膊搭在他椅背上。
“方哥,刚才我态度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我就是好奇,你那车到底什么型号?我玩摩托车也好几年了,市面上常见的型号我都认识。你跟我说说,说不定我还知道呢。”
方文昊还是沉默。
“方哥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
孙浩的语气有点变了。
“咱们同事两年,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?上次你妈生病,是不是我主动借你五千块钱?虽然你第二天就还我了,但这份情谊在吧?”
方文昊手指蜷了蜷。
确实有这回事。
去年母亲做个小手术,他手头紧,孙浩主动借了他五千。
虽然第二天他就从别的渠道凑到钱还了,但这份人情他记着。
“孙浩,那车真不能借。”
方文昊转过头,很认真地说。
“它对我意义不一样。这样,下次车友会活动,我跟你一起去,行吗?你骑我的车,我坐后座。”
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但孙浩显然不满意。
“后座有什么意思?我要的是自己骑!”
他声音大了点,旁边同事都看过来。
“孙浩,你们聊什么呢?”
坐在对面的李姐笑着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孙浩摆摆手,但脸上明显挂着不痛快。
赵主管回来了,会议继续。
但方文昊能感觉到,孙浩的情绪不对。
那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的恼火。
散会的时候,孙浩第一个冲出会议室。
方文昊收拾东西慢了点,出来时看见孙浩在自己工位那边,跟几个男同事说什么,边说边往他这边指指点点。
见他出来,几个人立刻散开了。
方文昊回到座位,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
钥匙还在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他没注意到,孙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抽屉的方向。
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赌气,又像是……算计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
方文昊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。
他今天骑车上班的,但特意停在了离电梯最远的角落,还用防尘罩盖住了。
“方哥,一起走啊?”
孙浩突然出现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“我坐地铁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别啊,我开车了,送你一段?”
“不用了,不顺路。”
“顺路顺路,你去哪儿都顺路。”
孙浩说着就来拉他胳膊。
方文昊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真不用。”
他的拒绝太明显,孙浩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“行,那你自己走吧。”
孙浩转身就走,背影硬邦邦的。
方文昊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安。
但他没多想,收拾好东西下了楼。
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。
方文昊走到角落,掀开防尘罩。
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那儿,黑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。
他摸了摸油箱,冰凉的手感。
然后插钥匙,点火。
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,不是那种炸街的轰鸣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
像心跳。
方文昊戴上头盔,骑出车库。
晚高峰的街道很堵,汽车排成长龙。
摩托车在车流里穿行,风从身边掠过。
这种感觉很好。
自由。
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散了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“文昊,你知道为什么男人都喜欢摩托车吗?”
小时候他摇头。
父亲笑了,摸摸他的头。
“因为骑上车,你就只是你自己。没有身份,没有标签,就是一个人,一辆车,一条路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可惜父亲不在了。
回到家,方文昊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。
他租的房子在老小区,没有专门的车位,只能停在公共区域。
但他还是买了把重型锁,把前轮锁在柱子上。
又盖好防尘罩。
做完这些,他才上楼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墙上挂着他和父亲的合影。
照片里他七八岁的样子,坐在摩托车油箱上,父亲站在旁边,手搭在他肩膀上,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方文昊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做饭。
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吃饭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文昊,吃饭没?”
“正吃着呢。”
“买的那个车……怎么样了?”
母亲的声音有点迟疑。
“挺好的,妈,您别担心。”
“我能不担心吗?一百多万的东西,你就那么骑出去……万一丢了怎么办?万一碰了怎么办?”
“我买了保险,而且我会小心的。”
方文昊安抚道。
母亲叹口气。
“你爸要是知道,肯定骂你乱花钱。但他心里……应该是高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你知道。”
母亲声音哽咽了一下。
“你爸走之前,最放不下的就是你。他总说,没给你留下什么……”
“妈。”
方文昊打断她。
“爸留给我很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母亲说:“周末回家吃饭吧,我给你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看着碗里的面,突然没什么胃口了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。
瘦得脱形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有一次他推着轮椅带父亲去楼下晒太阳,父亲看着街上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声说:“真好啊。”
那时候方文昊不知道父亲说的是车好,还是能骑车的感觉好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是自由。
是还能在路上奔跑的自由。
第二天上班,方文昊特意早起了一会儿。
他得在早高峰前到公司,这样骑车安全些。
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半,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。
方文昊停好车,上楼。
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,早晨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工作。
八点左右,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。
孙浩是八点半才到的,手里拎着豆浆油条,晃晃悠悠地走进来。
“早啊各位。”
他嗓门很大,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。
路过方文昊工位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方哥,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方文昊头也没抬。
孙浩没再说什么,走到自己座位坐下。
但方文昊能感觉到,孙浩在看他。
那种目光,如芒在背。
上午十点,赵主管召集开会。
这次是临时会议,说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。
方文昊被分到技术支持,孙浩负责外联。
会议开到一半,方文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。
这个月的车贷要还了。
八千六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,但他不后悔。
会议结束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“大家辛苦,下午继续。”
赵主管说完,先出了会议室。
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吃饭。
方文昊刚要起身,孙浩就凑了过来。
“方哥,中午一起吃呗?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,听说不错。”
“我带了饭。”
方文昊晃了晃保温袋。
“哎哟,又带饭。”
孙浩咂咂嘴。
“方哥,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。要我说,该享受就得享受,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。”
方文昊没接话,拿着保温袋往外走。
公司有茶水间,可以热饭。
他热好饭回来,办公室里人已经少了一大半。
孙浩也不在,大概是去吃湘菜了。
方文昊松了口气,坐下来安静吃饭。
饭吃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方文昊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您好,我们是城西交警大队的。请问您是不是有一辆摩托车,车牌号是……”
对方报出了他的车牌号。
方文昊心里一紧。
“是我的,怎么了?”
“您的车在城郊山路发生事故,请马上过来一趟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。
方文昊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“事故?严重吗?人怎么样?”
“驾驶员受了轻伤,已经送医院了。但您的车损毁比较严重,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。”
方文昊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驾驶员……是谁?”
“对方说是您的朋友,姓孙。他说跟您借的车。”
孙浩。
方文昊的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。
但他顾不上捡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“方哥,怎么了?”
隔壁工位的同事被他吓了一跳。
方文昊没回答,冲进电梯,拼命按一楼按钮。
电梯下行得很慢。
每一层都停。
方文昊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,手指攥得发白。
孙浩。
他怎么会……
车钥匙明明在自己抽屉里锁着。
方文昊突然想起,昨天下午他去开会,手机忘在工位上,回去拿的时候,看见孙浩在他座位附近晃悠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来……
电梯终于到一楼。
方文昊冲出去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城郊山路,交警大队,快!”
司机看他脸色不对,没多问,一脚油门冲出去。
路上,方文昊又接到交警电话。
“方先生,您到哪儿了?”
“在路上,大概还要二十分钟。警察同志,我的车……现在什么情况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您来了自己看吧。”
这种语气让方文昊心里更沉。
出租车在山路上飞驰。
方文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父亲的脸。
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。
老爷子递给他文件袋时的手。
还有孙浩那张笑嘻嘻的脸。
“方哥,借我骑骑呗?”
“就半天!我保证完完整整给你还回来。”
保证。
方文昊闭上眼睛。
二十分钟后,出租车在山路一个拐弯处停下。
前面停着警车,还有辆救护车。
几个警察在拉警戒线。
方文昊付了钱下车,腿有点软。
他走过去,看见了自己的摩托车。
或者说,曾经是摩托车的东西。
车倒在路边排水沟里,前轮扭曲成怪异的角度,油箱瘪了一大块,漆面刮得稀烂,零件散落一地。
发动机还在滴油。
黑色的机油混着泥土,在地上淌成一摊污渍。
方文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呼吸不上来。
“您是车主?”
一个警察走过来。
方文昊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警察理解地拍拍他肩膀。
“人没事,就是擦伤。但车……您看看,还能认出来吗?”
方文昊走过去,蹲在车旁边。
他伸手摸了摸油箱。
瘪下去的那块,正好是父亲当年贴车队贴纸的地方。
贴纸早就没了,但那个位置,他记得很清楚。
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狰狞的凹陷。
“方哥!”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方文昊回过头,看见孙浩从救护车那边走过来。
他额头上贴了块纱布,胳膊上也有擦伤,但看起来精神不错。
“方哥,你来了!”
孙浩走过来,脸上居然还带着笑。
“不好意思啊,出了点小意外。不过你放心,人没事,车嘛……”
他看了眼沟里的摩托车,咂咂嘴。
“修修应该还能骑。”
方文昊盯着他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怎么会有钥匙?”
“啊?”
孙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。
“就……昨天看你抽屉没锁好,我就借用了一下。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,但你不是在开会嘛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拿别人钥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方哥,别生气啊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这不,车友会今天活动,我想着你这车肯定拉风,就骑来玩玩。谁知道这山路这么难开,一个弯没转过来就……”
他耸耸肩,好像这只是件小事。
方文昊的手在发抖。
他努力控制住声音。
“谁让你骑我的车?”
“哎哟,方哥,这么大火气干嘛?”
孙浩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“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。再说了,咱们同事一场,借个车怎么了?你也太小心眼了。”
小心眼。
方文昊看着眼前这张脸,突然觉得陌生。
两年同事,他自认对孙浩不错。
孙浩工作出错,他帮忙补救。
孙浩被客户刁难,他帮忙周旋。
孙浩借钱,他第二天就还。
可现在,这个人弄坏了他最珍贵的东西,然后说他小心眼。
“孙浩。”
方文昊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这是我的车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的车啊!”
孙浩声音大了点,周围几个警察和医护人员都看过来。
“我又没说不赔!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几张钞票。
“喏,八百块,够你修车了吧?”
他把钱递过来。
方文昊没接。
“不够?”
孙浩皱眉,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。
“一千,总行了吧?你这车我看也就是个普通货色,一千块修修绰绰有余。”
方文昊盯着他手里的钱。
红色的钞票。
十张。
一千块。
买他父亲生前的梦想。
买那台全球限量五台的车。
买他六年的省吃俭用。
买老爷子二十年的珍藏。
买那个泛黄的照片里,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笑容。
“方哥,拿着啊。”
孙浩把钱往他手里塞。
方文昊把手缩回来。
钱掉在地上。
孙浩脸色变了。
“方文昊,你什么意思?”
他声音冷下来。
“我都赔钱了,你还想怎么样?非要我跪下来给你道歉?”
“我没想怎么样。”
方文昊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他自己都惊讶。
“我只是不明白,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。”
“凭什么?就凭咱们是同事!就凭我帮过你!”
孙浩指着地上的钱。
“你今天要是不拿这钱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以后在公司里,咱们就没得处了。”
周围几个警察交换了下眼神。
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过来。
“两位,别在这儿吵。事故责任认定书已经开了,孙先生全责。赔偿问题你们私下协商,协商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方文昊。
方文昊接过来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口袋。
“警察同志,这车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拍照取证了。”
警察说。
“您可以找拖车拖走。不过看这损毁程度,修起来可能不便宜。”
“何止不便宜!”
孙浩插嘴。
“要我说,这种破车直接报废算了!方哥,我再给你加两百,一千二,你买个新的!”
方文昊没理他,转身问警察。
“我能拍几张照片吗?”
“拍吧。”
方文昊拿出手机——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
他对着摩托车,从各个角度拍照。
前轮,油箱,发动机,散落的零件。
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。
拍完照,他收起手机,看向孙浩。
“孙浩,这车不是普通的摩托车。”
“我知道,不就是贵点嘛。”
孙浩不以为然。
“能有多贵?撑死两三万。我给你一千二,够意思了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他走到摩托车旁边,蹲下来,在散落的零件里翻找。
找到了。
那个皮质钥匙圈。
赛车牌已经被压扁了,上面有刮痕。
但还能看出来轮廓。
方文昊把它捡起来,擦掉泥土,握在手心。
“方哥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孙浩不耐烦了。
“我都说了赔钱,你要是不满意,咱们找个地方说。别在这儿耗着,我还得去医院检查呢。”
他说着就要走。
方文昊叫住他。
“孙浩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孙浩回头,满脸不耐烦。
“这车,我会去定损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慢。
“定损结果出来,该赔多少,你就赔多少。”
孙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,方哥,跟我来这套是吧?行,你去定损,我等着。”
他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钱,塞进自己口袋。
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我这人最烦别人讹我。你要是敢乱报价,咱们没完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救护车走去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,拖车费你自己出啊。我可没钱给你出这个。”
救护车门关上,开走了。
警察也收拾东西准备撤离。
那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过来,拍拍方文昊的肩膀。
“小伙子,需要帮忙叫拖车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那行,有事再联系我们。”
警车也开走了。
现场只剩下方文昊一个人。
还有那台倒在排水沟里的摩托车。
方文昊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风从山路上吹过,带着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蹲下来,摸着摩托车的油箱。
瘪下去的那块,刚好是父亲当年说“这里得加厚”的位置。
老爷子告诉他,父亲试驾三千公里后,反馈的第一个意见就是油箱结构需要加固。
厂家采纳了。
现在,这个被加固过的地方,瘪了。
方文昊拿出手机,打了拖车公司的电话。
然后他坐在路边,等。
等的时候,他打开那份事故责任认定书。
孙浩全责。
无证驾驶。
酒驾检测结果:血液酒精含量38mg/100ml。
方文昊盯着那个数字。
酒驾。
孙浩是喝了酒骑他的车出的事。
他想起今天上午,孙浩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酒气。
当时他还以为是昨晚的宿醉。
原来是中午就喝了。
拖车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两个师傅看到摩托车的损毁程度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哥们,这车……可惜了。”
其中一个师傅蹲下来看了看。
“这型号我没见过,但看这做工,不便宜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
“朋友借去骑,出事了。”
“朋友?”
师傅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朋友……可不怎么地道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拖车把摩托车弄上去,固定好。
师傅问他拉到哪里。
方文昊报了个地址。
老爷子给的地址。
那个旧车库。
拖车开动的时候,方文昊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。
摩托车躺在拖车平板上,随着颠簸轻轻摇晃。
像一具尸体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黄昏。
他抱着骨灰盒,站在墓前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。
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
到车库的时候,老爷子已经在等了。
看见拖车上的摩托车,老爷子脸色变了变。
但他没说什么,指挥着师傅把车卸下来,推进车库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等拖车走了,老爷子才问。
方文昊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老爷子沉默地听着,手里的烟抽了一支又一支。
“那小子在哪儿上班?”
听完,老爷子问。
“跟我一个公司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孙浩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蹲在摩托车旁边,仔细检查损毁情况。
越检查,脸色越沉。
“前叉断了,油箱变形,发动机外壳破裂,车架……也有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文昊,这车修不好了。”
方文昊喉咙发紧。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“修是可以修。”
老爷子叹口气。
“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车了。这种限量版,讲究的就是原装原版。你现在这样,就算把所有零件都换一遍,它也只是一台拼装车,不值钱了。”
不值钱了。
三个字,像锤子砸在方文昊心上。
“而且……”
老爷子顿了顿。
“就算修,费用也高得吓人。光是定制零件就得从国外运,工时费,材料费,加起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方文昊懂了。
“要多少?”
老爷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不忍。
“保守估计,三百万往上。而且修出来,最多只能恢复七成。”
三百万。
方文昊靠在墙上,觉得腿有点软。
“当然,你可以找保险公司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但你得先有定损报告。而且这种高额赔付,保险公司肯定会调查得很仔细。你得证明这车的价值。”
方文昊想起那个文件袋。
三份鉴定报告。
应该够了吧。
“老爷子,鉴定报告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
老爷子摇头。
“那只是证明车是真的。要定损,需要专门的机构评估。我认识人,可以帮你联系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这车……也是我的心血。你爸的心血。”
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本子,翻了几页,找到个电话号码。
“打这个电话,就说我介绍的。他们会派人来。”
方文昊接过纸条。
“费用……”
“费用我出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这车在我手里二十年,我没让它受过一点伤。现在弄成这样,我也有责任。”
“不是您的责任。”
“是我的责任。”
老爷子很固执。
“我要是没卖给你,它还在我车库里好好待着。”
方文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爷子拍拍他肩膀。
“去吧,先联系鉴定机构。其他的事,一步一步来。”
方文昊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老爷子叫住他。
“那个孙浩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方文昊停下脚步。
“我会让他赔。”
“赔?”
老爷子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小子,你知道这车现在市场价多少吗?”
方文昊摇头。
“去年拍卖会,编号005的那台,成交价一千八百万。”
老爷子盯着他。
“你这台是003,试驾车,有历史意义,价格只高不低。就算按最低算,一千两百万是有的。”
一千两百万。
方文昊脑子空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,你那同事,赔得起吗?”
老爷子问。
方文昊答不上来。
他知道孙浩的经济状况。
普通家庭,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,还要还房贷车贷。
一千两百万,对孙浩来说是天价。
“赔不起,也得赔。”
方文昊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。
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,你有这心就行。去吧,先联系鉴定。”
方文昊走出车库。
夜已经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裂痕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他按老爷子的纸条,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沉稳的男人。
“您好,这里是正诚资产评估。”
“您好,我有一台摩托车需要定损……”
方文昊把事情简单说了。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说的是……编号003的那台?”
“您知道?”
“业内都知道。”
对方说。
“这样,明天上午九点,我们派专家过去。地点您定。”
方文昊报了车库地址。
“好的,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站在街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。
是心里累。
那种空荡荡的,什么都抓不住的累。
他打了辆车回家。
路上,手机响了。
是孙浩。
方文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接。
电话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
然后短信来了。
“方哥,还生气呢?车坏了就坏了呗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这样,明天我请你吃饭,算赔罪,行不?”
方文昊盯着屏幕,手指攥紧。
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
孙浩说得轻巧。
好像那只是一件东西,坏了就换。
可那不是一件东西。
那是父亲的眼睛。
是老爷子二十年的珍藏。
是他六年的日子。
是那三千公里测试路上扬起的尘土。
是照片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夏天。
是很多东西。
是不能用“东西”两个字概括的东西。
方文昊没回信息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飞快后退。
像一场倒带的电影。
第二天,方文昊请假了。
他没去公司,直接去了车库。
老爷子已经在了,正在清理摩托车上的泥土。
“鉴定机构的人十点到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是昨天事故的详细报告,交警队出的。
方文昊接过来看。
事故时间: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地点:城郊山路七公里处。
事故原因:驾驶员超速过弯,操作不当。
驾驶员状态:酒驾,无摩托车驾驶证。
车辆损毁程度:严重。
方文昊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最后几页是现场照片。
摩托车飞出去十几米,撞在护栏上,又滚进排水沟。
护栏都撞弯了。
可以想象当时的冲击力有多大。
孙浩只受了轻伤,真是命大。
“那小子命硬。”
老爷子在旁边说。
“这种速度撞上去,换成一般人,不死也残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他把报告收好。
九点五十,两辆车停在车库门口。
一辆黑色轿车,一辆厢式货车。
轿车里下来三个人。
两个穿西装,一个穿工装。
工装男人年纪大些,手里提着工具箱。
“是方先生吗?”
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我是正诚资产评估的王经理,这位是我们的首席鉴定师刘工,这位是李助理。”
方文昊和他握手。
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王经理看向车库里的摩托车,眼神变了变。
“这就是……003?”
“是。”
刘工已经走过去,蹲在车旁边。
他没碰车,只是仔细看。
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脸色凝重。
“王经理,麻烦您过来看一下。”
王经理走过去。
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王经理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走回来,看着方文昊。
“方先生,我得跟您确认一下。这车……是您本人的吗?”
“是,我有所有合法手续。”
“方便看一下吗?”
方文昊拿出文件袋。
王经理接过去,仔细翻看。
购买合同,转让协议,三份鉴定证书。
每看一页,他的表情就严肃一分。
看完,他把文件递给刘工。
刘工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尤其是那三份鉴定证书。
德国总部,日本赛车协会,国家机动车收藏协会。
三个红章,三个签名。
刘工抬头,看向方文昊。
“方先生,您知道这车的价值吗?”
“大概知道。”
“大概是多少?”
方文昊沉默了一下。
“一千两百万左右。”
刘工和王经理对视一眼。
“不止。”
刘工说得很肯定。
“去年005号拍卖价一千八百万。您这台是003,试驾车,有历史价值。如果上拍卖会,保守估计两千万。”
两千万。
方文昊呼吸一滞。
“但是……”
刘工话锋一转。
“那是完好状态。现在这个损毁程度……”
他蹲下来,指着车架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都有结构性损伤。就算全部修复,也达不到原装状态。收藏价值至少折损六成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所以现在的实际价值,大概在八百万左右。但修复费用……”
他看向王经理。
王经理拿出计算器,按了几下。
“修复到可行驶状态,三百万。修复到原装状态,不可能。”
“所以总的损失是……”
方文昊问。
“车价折损加上修复费用,大概一千一百万。”
王经理说。
“当然,这是我们的初步评估。正式报告需要三天时间。”
方文昊点点头。
“那就麻烦你们出正式报告。”
“费用方面……”
“我出。”
老爷子在旁边开口。
王经理看向老爷子。
“您是?”
“这车以前的主人。”
王经理肃然起敬。
“原来是您。久仰。”
“客套话就别说了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,尽快出报告。”
“好的。”
王经理示意李助理开始工作。
李助理从厢式货车上搬下各种设备。
相机,测量仪,笔记本电脑。
刘工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处损伤,边检查边口述,李助理记录。
王经理把方文昊拉到一边。
“方先生,有件事我得提醒您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种高额损失,如果走法律程序,对方很可能赔不起。就算判了,执行起来也很困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赔不起也得赔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平静。
“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王经理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那我们尽快出报告。”
鉴定工作进行了一上午。
中午的时候,方文昊去买了盒饭。
回来时,看见老爷子在车库里抽烟。
一根接一根。
“老爷子,吃饭了。”
方文昊把盒饭递过去。
老爷子接过来,没打开。
“文昊,你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真要那小子赔一千多万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赔不起。”
“那就慢慢赔。”
方文昊打开盒饭,掰开一次性筷子。
“赔一辈子也行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,叹口气。
“你跟你爸真像。轴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饭很咸,但他吃得很快。
下午两点,鉴定工作结束。
刘工收拾工具箱。
“报告三天后出来,我们会发到您邮箱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刘工犹豫了一下。
“方先生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种案子,我经手过不少。大多数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对方赔不起,耍赖,失踪,什么手段都有。您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方文昊点头。
送走鉴定团队,方文昊回到车库。
老爷子还在抽烟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回公司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把这事跟孙浩说清楚。”
“他要是耍赖呢?”
“那就报警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行,有骨气。需要帮忙就说话。”
“谢谢老爷子。”
方文昊走出车库,打了辆车。
去公司的路上,手机一直在响。
都是孙浩打来的。
还有短信。
“方哥,还在生气呢?我都说了请你吃饭了。”
“车的事好商量,你别不理人啊。”
“赵主管找你呢,你什么时候来上班?”
方文昊一条都没回。
到了公司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大楼。
十八层。
他在十一层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苍白。
但他挺直了背。
电梯门开,他走出去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。
几个同事看见他,眼神躲闪。
孙浩不在工位上。
“方哥,你来了。”
隔壁工位的小张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孙浩在赵主管办公室,吵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还能吵什么,说你那车的事呗。”
小张表情复杂。
“他说你就为了辆破摩托车,非要讹他钱。赵主管让他赔,他说最多赔两千,多了没有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,走到自己工位坐下。
刚坐下,赵主管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孙浩走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看见方文昊,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“方哥,你可算来了。”
他脸上挤出笑容。
“车的事,咱们再商量商量?赵主管也说了,都是同事,别闹得太僵。”
方文昊抬头看他。
“你想怎么商量?”
“这样,我再给你加八百,凑个两千。行不行?”
孙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数出八张钞票,放在方文昊桌上。
“之前那一千二也算上,总共两千。够意思了吧?”
方文昊看着那叠钱。
红色的。
二十张。
“孙浩。”
他说。
“我那车,不是普通摩托车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普通的!”
孙浩嗓门大起来。
“但再贵能贵到哪儿去?撑死三五万!我给你两千,够你修车了!你要是嫌少,我再加五百,两千五,不能再多了!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边。
赵主管也从办公室出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。
“孙浩。”
方文昊站起来。
他比孙浩高半个头,这么一站,有种压迫感。
“你那两千五,连个零件都买不起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孙浩脸色变了。
“方文昊,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都赔钱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让你赔该赔的。”
方文昊从包里拿出事故报告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交警的事故认定书,你全责。酒驾,无证驾驶。”
孙浩一把抓过报告,扫了几眼,脸色发白。
但他嘴还是硬的。
“那又怎么样?车坏了修就是了!你非要讹我是不是?”
“我没讹你。”
方文昊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里面是鉴定团队上午拍的照片。
他把手机递给孙浩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孙浩接过手机,划了几下。
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这……这什么?”
“定损照片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专业机构拍的。初步评估,修复费用三百万,车价折损八百万,总共一千一百万。”
“一千一百万?!”
孙浩尖叫起来。
声音都破了。
办公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方文昊你疯了吧!一辆摩托车一千一百万?你当我是傻子?”
“我没当你是傻子。”
方文昊收回手机。
“我只是告诉你事实。”
“事实?狗屁事实!”
孙浩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就是想讹我!赵主管,您评评理!哪有摩托车值一千多万的?他这就是敲诈!”
赵主管走过来,表情严肃。
“小方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方文昊把文件袋递过去。
“主管,这是车的所有手续,还有三份鉴定证书。您看看。”
赵主管接过去,翻看起来。
越翻,脸色越凝重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头看方文昊。
“这车……真值这么多钱?”
“专业评估机构说的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报告三天后出来。”
赵主管沉默了一会儿,把文件袋还给方文昊。
“孙浩,这事……你惹大了。”
“主管,您不能信他啊!”
孙浩急得跳脚。
“他肯定伪造的!什么鉴定证书,网上几十块钱就能做!”
“需要我联系鉴定机构,让他们派人来公司解释吗?”
方文昊平静地问。
孙浩噎住了。
他盯着方文昊,眼睛通红。
“方文昊,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是你先做得绝。”
方文昊看着他。
“我没让你偷我钥匙,没让你无证驾驶,没让你酒驾骑我的车。”
“我没偷!我就是借用!”
“借用需要不经同意拿别人钥匙?”
“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
孙浩说不下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边,眼神各异。
有惊讶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。
“方哥……”
孙浩的声音突然软下来。
“咱们同事两年,我一直把你当兄弟。这次是我不对,我道歉。但一千一百万……我真拿不出来。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分期赔你,每个月还你五千,还一辈子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,房贷车贷,老婆孩子要养。我真拿不出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方文昊打断他。
“我的车被你毁了,你就得赔。”
“方文昊!”
孙浩又尖叫起来。
“你别逼人太甚!我告诉你,把我逼急了,我跟你同归于尽!”
“你想怎么同归于尽?”
方文昊问。
孙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主管开口了。
“都别吵了。小孙,这事是你不对。小方,你也冷静一下。这样,你们先私下协商,协商不成再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主管!”
孙浩还想说什么。
赵主管抬手制止。
“别说了。小孙,你先回家休息几天,冷静一下。小方,你也先回去,等鉴定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。
方文昊知道赵主管的用意。
不想把事情闹大,影响公司。
但他这次不想妥协。
“主管,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他说。
赵主管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酒驾,无证驾驶,造成重大财产损失。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方文昊看着孙浩。
“警察应该很快就会联系你。”
孙浩的脸唰一下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报警了?”
“对。”
“方文昊!你他妈……”
孙浩扑过来,被旁边几个同事拉住。
“孙浩!冷静点!”
“放开我!我要弄死他!”
孙浩挣扎着,眼睛红得吓人。
方文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弄死我,也改变不了你要坐牢的事实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孙浩头上。
他停止了挣扎,呆呆地看着方文昊。
“坐……坐牢?”
“酒驾,无证驾驶,造成损失超过五十万,就可以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慢。
“一千一百万,够你坐好几年了。”
孙浩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同事扶住他。
“方哥……”
他声音发抖。
“方哥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别报警,咱们私了,私了行不行?我赔,我赔还不行吗?”
“赔多少?”
“我……我所有存款,二十万,全给你!不够的我慢慢还,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“二十万。”
方文昊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的车值一千一百万,你赔二十万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孙浩,你觉得合适吗?”
孙浩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哭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呆了。
他们从来没见过孙浩这样。
那个平时嚣张跋扈,爱占便宜,嘴巴不饶人的孙浩,现在哭得像条狗。
赵主管叹了口气。
“小方,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把方文昊叫到会议室。
关上门,赵主管点了根烟。
“小方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这事……能不能商量商量?”
“怎么商量?”
“孙浩家里确实困难。他老婆没工作,孩子刚上幼儿园,父母身体也不好。真要赔一千多万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方文昊问。
“我的车就白毁了?”
“不是白毁,他会赔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赔不起,所以我就该认倒霉?”
方文昊打断他。
“主管,那是我爸的遗愿。我攒了六年钱,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,才买下来的车。现在被他毁了,您让我算了?”
赵主管沉默了。
烟抽了一半,他才开口。
“我不是让你算了。我是说……能不能让他分期赔?每个月还一点,还一辈子。总比把他逼死强。”
“分期赔,也得他愿意赔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您觉得,他会愿意每个月还钱,还一辈子吗?”
赵主管答不上来。
他知道孙浩的为人。
占便宜可以,吃亏不行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走法律程序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该赔多少赔多少,赔不起就坐牢。”
“小方……”
“主管,您别劝了。”
方文昊站起来。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。
外面,孙浩还瘫在地上哭。
几个同事围着劝,但谁也不敢说重话。
看见方文昊出来,孙浩爬起来,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方哥,方哥我求你了,别报警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给你磕头行不行?”
他说着真要跪下。
方文昊扶住他。
“孙浩,现在知道错了,晚了。”
“不晚!不晚!你给我个机会,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。”
方文昊推开他。
“我只需要你赔我的车。”
孙浩呆住了。
他看着方文昊,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,再从绝望变成怨恨。
“方文昊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。
“你真要逼死我?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
方文昊转身走回自己工位,开始收拾东西。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只有孙浩粗重的喘息声。
方文昊收拾好东西,拎起包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浩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同事们围着他,但没人说话。
赵主管站在会议室门口,脸色复杂。
方文昊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走了。
电梯下行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还是红的。
但眼神很坚定。
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有些事,不能退。
一步都不能。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
方文昊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经理吗?我是方文昊。对,鉴定报告麻烦尽快。另外,我想咨询一下,如果走法律程序,需要准备哪些材料?”
电话那头,王经理说了什么。
方文昊认真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最后他说。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但他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真正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
他打了辆车,报了个地址。
不是回家。
是去律师事务所。
他需要专业的帮助。
车里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母亲。
方文昊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文昊,你声音怎么这么哑?感冒了?”
“没,有点累。”
“是不是工作太忙了?周末回家,妈给你炖汤。”
“妈。”
方文昊打断她。
“我的车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被同事骑出去,撞坏了。”
“人没事吧?”
“人没事,车……可能修不好了。”
母亲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方文昊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妈?”
“文昊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轻。
“车坏了就坏了,人没事就好。你别太难过,那是身外之物。”
“可是那是爸……”
“你爸要是知道,也不会让你为了一辆车跟人拼命。”
母亲说。
“文昊,听妈的话,该赔的钱要赔,但别把人逼上绝路。你爸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方文昊鼻子一酸。
“妈,那是一千多万……”
“多少?!”
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一千多万?!什么车值一千多万?”
“全球限量五台,爸当年试驾的那台……”
方文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说完,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。
“妈?”
“文昊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买那车花了一百多万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我自己攒的,还有爸留下的……”
“胡闹!”
母亲突然哭起来。
“那是你爸留给你结婚买房的钱!你就这么花了?还买了辆摩托车?现在还被人撞坏了?方文昊,你…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!”
方文昊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去律师事务所的路上。”
“去那儿干嘛?”
“咨询赔偿的事。”
“咨询完了赶紧回家!”
母亲哭着说。
“妈给你做饭,咱们好好说。”
“妈,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真让人赔一千多万?他赔得起吗?赔不起你是不是要让他坐牢?文昊,咱们家没做过这种事,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啊!”
“是他先逼我的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他偷我钥匙,无证驾驶,酒驾,把我的车毁了。妈,那不是一辆普通的车,那是爸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你爸的念想!”
母亲打断他。
“但念想再重,也重不过人命!你真要把人逼死了,你爸在天之灵能安心吗?”
方文昊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车窗外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无声的。
“文昊,听妈一句劝。”
母亲的声音软下来。
“该要的赔偿要,但别太绝。人这辈子,谁都有犯错的时候。给他个机会,也给你自己积点德。”
方文昊擦掉眼泪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先咨询,看看法律怎么说。”
他说。
“该怎么做,我心里有数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母亲的话。
孙浩哭求的脸。
父亲的照片。
还有那台倒在排水沟里的摩托车。
所有画面搅在一起,让他头疼欲裂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方文昊睁开眼睛。
“师傅,前面路口停就行。”
车停在律师事务所楼下。
方文昊付钱下车。
抬头看着眼前的高楼。
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得他眼睛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律师事务所的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看见方文昊进来,抬头问:“先生您好,有预约吗?”
方文昊报出王经理介绍的那个律师的名字。
“陈律师在等您,这边请。”
姑娘领着他穿过走廊,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里面传来个沉稳的男声。
推开门,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头发梳得整齐。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方先生是吧?请坐。”
方文昊在对面坐下。
陈律师翻开笔记本。
“王经理跟我说了您的情况。咱们直接进入正题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这种情况,法律上怎么处理。”
方文昊把事故报告、鉴定证书复印件、还有早上拍的定损照片都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陈律师一张一张仔细看。
看完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方先生,这事有点复杂。”
“复杂在哪儿?”
“首先,价值认定。一千一百万的损失,需要有权威机构出具正式评估报告。您刚才说报告三天后出来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好,报告出来,价值认定这部分就明确了。”
陈律师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其次,责任认定。事故报告上写得很清楚,孙浩全责,酒驾,无证驾驶。这部分也没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问题在于,执行。”
“执行?”
“对。”
陈律师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就算法院判他赔一千一百万,他赔得起吗?根据您刚才说的,他月薪一万出头,有房贷车贷,存款二十万。这种经济状况,判决下来也很难执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种途径。”
陈律师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刑事附带民事。他酒驾无证驾驶造成重大财产损失,已经涉嫌刑事犯罪。您可以报案,警方立案后,检察院提起公诉,同时您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。这样判下来,他不仅要赔偿,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。”
“刑事责任会判多久?”
“看情节。造成损失五十万以上就是‘数额特别巨大’,可以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。您这一千一百万……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陈律师说。
“但这条路有个问题,刑事判决下来,他进去了,赔偿就更难执行了。他人都坐牢了,怎么挣钱赔你?”
方文昊沉默。
“第二种途径,纯民事诉讼。”
陈律师继续说。
“您直接起诉他赔偿损失。法院判决后,申请强制执行。他可以分期赔偿,用工资慢慢还。但一千一百万,按他现在的收入,还一辈子也还不完。”
“所以无论哪种途径,他都赔不完?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陈律师点头。
“但实际操作中,法院会根据他的实际偿还能力,调整赔偿方案。可能会判他赔偿一部分,剩下的……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那我这一千一百万就白损失了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
陈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。
“您可以申请财产保全。冻结他的银行账户,查封他的房产车辆。但据您所说,他的资产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万,跟您的损失比起来,杯水车薪。”
方文昊靠在椅背上,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所以,我拿他没办法?”
“不是没办法,是执行困难。”
陈律师说得很直白。
“法律能判,但执行不了,这是很多民事案件的痛点。尤其是这种悬殊巨大的赔偿案件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。
方文昊看着桌上的照片。
摩托车倒在排水沟里,零件散落一地。
像被肢解的尸体。
“陈律师,如果我不走法律程序呢?”
他突然问。
陈律师抬头看他。
“您想私了?”
“我想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真正的代价。”
陈律师沉默了几秒。
“方先生,我得提醒您,任何不合规的手段,都可能让您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文昊站起来。
“谢谢您的建议,我再想想。”
“报告出来之后,您可以再来找我。”
陈律师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“需要的话,我可以做您的代理律师。”
方文昊接过名片,放进口袋。
走出律师事务所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街道两旁亮起路灯。
方文昊站在路边,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回家?
那个空荡荡的房子。
回公司?
他不想看见孙浩那张脸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孙浩发来的短信。
“方哥,我在你家楼下等你。咱们好好谈谈,行吗?”
方文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删掉了短信。
他打了辆车,报了个地址。
不是回家。
是去老爷子那儿。
到车库的时候,老爷子正在吃晚饭。
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
看见方文昊,老爷子放下碗。
“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锅里还有粥,自己盛。”
方文昊没动。
他走到摩托车旁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损坏的地方。
“鉴定报告三天后出来。”
他说。
“初步评估一千一百万。”
老爷子嗯了一声,继续喝粥。
“律师说,就算起诉,他也赔不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早就知道,对吧?”
方文昊转头看老爷子。
老爷子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让我去鉴定?”
“因为这是你该走的程序。”
老爷子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文昊,这事从一开始,就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理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他毁了你的东西,就得负责。至于负不负得起,那是他的事。但你不能因为知道他负不起,就算了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你爸当年,也遇到过这种事。”
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“九三年省赛,有人在你爸车上动手脚,刹车线被割了一半。你爸发现后,没声张,比赛照常参加,拿了第三名。”
他把照片递给方文昊。
“赛后,他找到那个人,没打没骂,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这次我没死,是我命大。下次你再这样,我就把你做的事公之于众,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。’”
老爷子收回照片。
“后来那个人主动退赛,再也没碰过摩托车。”
他看着方文昊。
“你爸没要他赔钱,因为知道赔不起。但他让那个人付出了代价——永远离开这个圈子。”
方文昊懂了。
“您是让我……”
“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不一定是一千一百万,但必须是让他疼的代价。”
“怎么让他疼?”
“那是你该想的事。”
老爷子拍拍他肩膀。
“先去吃饭吧。”
方文昊盛了碗粥,坐下来喝。
粥是温的,咸菜很咸。
他机械地吃着,脑子里在转。
怎么让孙浩疼?
钱,孙浩没有。
工作?
方文昊突然想起来,孙浩最在乎的就是这份工作。
每天在公司吹嘘自己业绩多好,跟主管关系多铁,年底能拿多少奖金。
如果没了工作……
他放下碗。
“老爷子,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
方文昊站起来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办成了,带瓶酒来。”
方文昊点头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楼下,果然看见孙浩蹲在单元门口。
看见方文昊,孙浩立马站起来,脸上挤出笑容。
“方哥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方文昊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孙浩跟上来。
“方哥,咱们谈谈,就十分钟,行吗?”
方文昊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赔偿的事。”
孙浩搓着手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。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把我那辆车卖了,能卖十五万,全给你。我再找我爸妈借点,凑个三十万。剩下的我分期还,每个月还你五千,还一辈子……”
“三十万。”
方文昊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的车值一千一百万,你赔三十万。”
“方哥,我真拿不出更多了……”
“那就别赔了。”
方文昊说。
孙浩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赔不起吗?那就别赔了。”
方文昊转身继续往楼里走。
孙浩追上来,拉住他胳膊。
“方哥,你……你不追究了?”
“我没说不追究。”
方文昊甩开他的手。
“我只是说,钱赔不起,可以用别的赔。”
“别的?什么别的?”
“你的工作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平静。
孙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方哥,你……你开玩笑吧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方文昊按了电梯按钮。
“你辞职,离开公司。这事就算了。”
“你疯了?!”
孙浩尖叫起来。
“我凭什么辞职?我干得好好的,凭什么辞职?”
“因为你不辞职,我就报警。”
方文昊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“酒驾,无证驾驶,造成重大财产损失。够你坐好几年牢了。坐牢出来,你以为公司还会要你?”
孙浩脸色煞白。
“方哥,你不能这样……你这是逼我去死!”
“我没逼你。”
方文昊走进电梯。
“是你自己选。辞职,或者坐牢。”
他按了楼层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孙浩在外面拍门。
“方文昊!你开门!咱们再商量商量!”
电梯上行。
方文昊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能听到孙浩在楼下喊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回到家,他反锁了门。
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孙浩还站在楼下,仰着头往上看。
看见方文昊,他拼命挥手。
方文昊拉上了窗帘。
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
孙浩的电话,一个接一个。
方文昊没接。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沙发上。
然后去厨房煮面。
水开了,面条下锅。
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突然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话。
“做人要有底线,做事要有分寸。”
他现在做的事,有分寸吗?
逼孙浩辞职,是不是太过了?
但想到那台倒在排水沟里的摩托车。
想到父亲试驾三千公里后写下的十七处改进意见。
想到老爷子珍藏二十年的心血。
想到自己六年的日子。
他觉得,不过。
一点都不。
面煮好了,他盛出来,端到客厅。
刚吃两口,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敲门。
是砸门。
“方文昊!你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孙浩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“开门!咱们当面说清楚!”
方文昊放下碗,走到门口。
他没开门,就站在门后。
“孙浩,我说得很清楚了。辞职,或者坐牢。”
“方文昊!你他妈别欺人太甚!”
孙浩在外面吼。
“我告诉你,把我逼急了,我什么都干得出来!你不让我好过,我也不让你好过!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去公司闹!我去你家闹!我让你不得安宁!”
孙浩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养呢!你让我辞职,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你骑我车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这些?”
外面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咚的一声。
像是人跪下的声音。
“方哥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我给你跪下了,行不行?你饶了我这次,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他走回客厅,继续吃面。
面已经凉了,糊在一起。
但他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面,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他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孙浩已经不在了。
地上有一摊水渍。
不知道是眼泪,还是什么。
方文昊洗了碗,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
但他睡不着。
一闭上眼睛,就看见摩托车倒在沟里的画面。
还有孙浩跪在门外的声音。
他爬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和父亲的合影。
照片里,父亲笑得很开心。
那时候父亲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生病,会离开。
还以为能骑一辈子的车。
方文昊摸了摸照片。
“爸,我做得对吗?”
照片不会回答。
但他觉得,父亲会懂。
第二天早上,方文昊没去公司。
他请了假,在家等鉴定报告。
中午的时候,邮箱提示音响起。
报告来了。
他点开附件,下载。
PDF文件,一百多页。
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。
结论:车辆损失评估价值为一千一百二十八万七千六百元。
下面有鉴定机构的公章,鉴定师的签名。
还有一句话:“此评估结果具备法律效力。”
方文昊把报告打印出来。
厚厚一叠。
他一张一张装订好,放进文件袋。
然后给陈律师打电话。
“陈律师,报告出来了。”
“好,您带过来吧,我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方文昊出门,打车去律师事务所。
路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主管。
方文昊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,主管。”
“小方啊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在外面办点事。”
“孙浩今天没来上班。”
赵主管说。
“打电话也不接。他老婆找到公司来了,哭哭啼啼的,说你逼孙浩辞职,不然就让他坐牢。有这回事吗?”
“有。”
方文昊承认得很干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方,你……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?”
“主管,我的车值一千一百万,被他毁了。我让他辞职,过分吗?”
“一千一百万的事,咱们先不说。但工作是一个人的饭碗,你让他丢了饭碗,他一家老小怎么办?”
“他骑我车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办?”
方文昊问。
赵主管又被噎住了。
“主管,这事您别管了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小方,我是为你好。真闹大了,对公司影响也不好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辞职,悄悄走,不影响公司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给您保证,只要他辞职,离开公司,这事就到此为止。我不报警,也不起诉。”
赵主管叹了口气。
“我……我跟他谈谈吧。”
“谢谢主管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看着车窗外。
他知道赵主管会怎么谈。
和稀泥,各打五十大板。
但他这次不会退。
绝对不会。
到律师事务所,陈律师已经泡好了茶。
方文昊把报告递过去。
陈律师仔细看了半个多小时。
看完,他放下报告。
“这份报告很详细,法律上没问题。”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您想好了吗?走哪条路?”
陈律师问。
“刑事附带民事,还是纯民事?”
方文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想让他辞职,该走哪条路?”
“那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陈律师说。
“您可以用刑事责任威胁他,逼他主动辞职。但前提是,他怕坐牢。”
“他怕。”
方文昊想起孙浩昨天跪在门外的样子。
“他很怕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陈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模板。
“您可以草拟一份和解协议。内容是他主动辞职,您放弃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和民事赔偿。当然,民事赔偿这部分,您可以象征性地要一点,比如三十万,让他分期还。”
“三十万?一千一百万变成三十万?”
“这是为了协议能签。”
陈律师解释。
“一分钱不要,他反而不信。要一点,但又在他承受范围内,他更容易接受。”
方文昊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帮您起草协议。”
陈律师打开电脑,开始打字。
半个小时后,协议打印出来。
两份。
方文昊看了一遍。
内容很简单:孙浩赔偿方文昊三十万元,分六十期支付,每月五千元。同时孙浩主动辞职,离开公司。方文昊收到第一笔赔偿款后,放弃追究孙浩的刑事责任及剩余民事赔偿。
“这样行吗?”
陈律师问。
“行。”
方文昊在甲方处签了字。
“那您去找他签吧。”
陈律师把协议装进文件袋。
“签完字,这事就算解决了。”
方文昊接过文件袋,起身。
“陈律师,费用……”
“王经理已经付过了。”
陈律师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方文昊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大楼,他给孙浩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孙浩才接。
声音沙哑,像一夜没睡。
“喂……”
“孙浩,我们谈谈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等你。”
“方哥,我……”
“不来就算了。”
方文昊打断他。
“我直接去报案。”
“别!我来!我马上来!”
孙浩慌忙说。
“二十分钟,不,十分钟!我马上到!”
方文昊挂了电话,往咖啡厅走。
他到的时候,孙浩已经在了。
坐在角落的位置,低着头,眼睛红肿。
看见方文昊,他站起来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方文昊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。
“两位喝点什么?”
“冰水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……我也冰水。”
孙浩说。
服务员走了。
两人沉默地坐着。
直到冰水送上来。
方文昊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“协议我带来了。”
他把文件袋推过去。
孙浩颤抖着手打开,抽出协议。
看了几行,他抬头。
“三十万……分期还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……还要辞职?”
“对。”
孙浩低下头,继续看。
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哥,能不能……不辞职?我赔钱,赔三十万,分期还。但工作……我真的不能丢。我老婆没工作,孩子要上学,房贷要还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干脆。
“要么签协议,辞职,赔三十万。要么我报案,你坐牢,赔一千一百万。你自己选。”
孙浩握着协议的手在发抖。
“方哥,你真要这么绝?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
方文昊看着他。
“孙浩,从你偷我钥匙那一刻起,就该想到会有今天。”
“我没偷!我就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什么?”
方文昊打断他。
“没经我同意拿我钥匙,不是偷是什么?”
孙浩说不出话。
他盯着协议,眼泪掉下来,滴在纸上。
“我签了……真能没事?”
“第一笔赔偿款到账,我就把事故报告和鉴定报告的原件给你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你可以拿去烧了,撕了,随便你。以后这件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你不会……不会反悔吧?”
“协议白纸黑字写着,我反悔什么?”
孙浩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笔。”
方文昊递给他笔。
孙浩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。
他在乙方签名处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签完字,他把笔一扔,趴在桌上哭起来。
哭得很压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方文昊收起自己那份协议。
“明天去公司办离职手续。”
他说。
“我会跟赵主管说,你主动辞职,个人原因。”
孙浩没抬头,只是哭。
方文昊站起来,准备走。
“方哥。”
孙浩突然叫住他。
声音嘶哑。
“你真的……就这么恨我?”
方文昊停下脚步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他说。
“我只是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走出咖啡厅,阳光刺眼。
方文昊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协议。
孙浩签了字。
这件事,算是解决了。
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。
反而有点空。
他打了辆车,去老爷子那儿。
到车库的时候,老爷子正在修一台旧发动机。
看见他进来,老爷子头也没抬。
“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
方文昊把协议递过去。
老爷子擦了擦手,接过协议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笑了。
“三十万,辞职。你小子,够狠。”
“狠吗?”
“狠。”
老爷子把协议还给他。
“工作是一个男人的脊梁骨。你把他脊梁骨抽了,比让他赔钱还疼。”
“那是他自找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爷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两瓶啤酒,递给他一瓶。
“来,庆祝一下。”
方文昊接过啤酒,打开,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。
“老爷子,我这么做……对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方文昊实话实说。
“按理说,他毁了我的车,该赔。但我逼他辞职,断他生路……”
“是他自己断了你的路。”
老爷子打断他。
“那辆车,不只是辆车。是你爸的念想,是我的心血,是你六年的日子。他一把火给你烧了,你还不能抽他脊梁骨?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文昊,这世上有些人,你不让他疼,他永远不知道错。”
老爷子喝了口啤酒。
“孙浩就是这种人。占便宜的时候笑嘻嘻,吃亏了就要死要活。你今天放过他,明天他还敢偷别人钥匙,骑别人车,出别的事。”
“所以我是替天行道?”
“不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。”
方文昊懂了。
他举起啤酒瓶。
“老爷子,敬您。”
“敬你爸。”
老爷子碰了碰瓶。
两人一口气喝完了整瓶啤酒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老爷子问。
“车……还能修吗?”
“修不了原样了。”
老爷子摇头。
“但可以修到能骑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零件我来弄,工时费你出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大概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。
方文昊想了想自己的存款。
还有三十万。
加上孙浩赔的三十万,够了。
“修。”
他说。
“修好了,我带您去兜风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行,我等着。”
方文昊从车库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给赵主管打了个电话。
“主管,孙浩明天去办离职。”
“他……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赵主管叹了口气。
“小方,这事……唉,算了。你明天来上班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行,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走回家。
路上,他买了个煎饼果子,边走边吃。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是方文昊先生吗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我是孙浩的妻子。”
方文昊停下脚步。
“您好。”
“方先生,我求求您,放过我老公吧。”
女人哭起来。
“他真的知道错了,我让他给您道歉,给您磕头都行。但工作不能丢啊,我们家就靠他一个人挣钱,他没了工作,我们一家怎么活啊……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方先生,我求您了。我给您跪下行不行?您要多少钱,我们慢慢还,但别让他辞职……”
“孙太太。”
方文昊打断她。
“协议已经签了,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“方先生!”
女人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您也是人,您也有父母家人,您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吗?我公公婆婆身体不好,每个月药费就要两三千。孩子刚上幼儿园,学费也贵。孙浩要是没了工作,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冷静。
“孙浩骑我车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活不活得下去?”
“他……他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就能毁别人一千多万的东西?”
方文昊问。
“孙太太,如果您家有一千多万的东西被人毁了,您会怎么做?”
女人答不上来。
只是哭。
“协议已经签了,明天他去办离职。以后这件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您再打电话来,我就只能把协议作废,走法律程序了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。
煎饼果子已经凉了。
但他还是吃完了。
回到家,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母亲。
方文昊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文昊,你是不是逼人家辞职了?”
母亲的声音很急。
“刚才孙浩他老婆打电话到家里来,哭得不成样子,说你逼她老公辞职,不然就让他坐牢。有这回事吗?”
“有。”
方文昊承认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!”
母亲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那是人家的饭碗!你砸人家饭碗,跟杀人有什么区别?”
“妈,他毁了我的车。”
“车重要还是人重要?”
母亲问。
“那是一千一百万的车!”
“就是一千个亿,那也是辆车!”
母亲哭了。
“文昊,妈从小就教你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?”
“妈,如果今天是他饶了我,我会感激他一辈子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但他没有。他毁了车,赔我八百块,还说我小心眼。您让我怎么饶他?”
母亲说不出话。
只是哭。
“妈,这事您别管了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文昊……”
“我累了,先睡了。”
方文昊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扔在床头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母亲哭的声音。
还有孙浩妻子的哭声。
他知道自己做得绝。
但他不后悔。
绝不。
第二天早上,方文昊去上班。
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眼神复杂。
有同情,有好奇,有不满。
小张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方哥,孙浩在赵主管办公室办离职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让他辞职了?”
“他自己辞的。”
方文昊说。
小张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方文昊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
方文昊走到自己工位坐下。
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但能感觉到,周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九点多,赵主管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孙浩走出来,手里抱着个纸箱。
里面是他的私人物品。
他低着头,谁也不看,径直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方文昊一眼。
眼神里有恨,有怨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他走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“真辞了……”
“方文昊够狠的。”
“一千多万的车,换我我也狠。”
“但那毕竟是同事……”
“同事就能偷人钥匙骑人车?”
方文昊没听。
他戴上耳机,调大音量。
隔绝了所有声音。
中午,赵主管把方文昊叫到会议室。
关上门,赵主管点了根烟。
“小方,孙浩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走之前,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赵主管看着他。
“他说,‘方文昊今天能这样对我,明天就能这样对你们。’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想?”
赵主管问。
“我没想法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只知道,他不经我同意拿我钥匙,无证驾驶,酒驾,毁了我的车。我让他辞职,过分吗?”
“不过分。”
赵主管摇头。
“但小方,职场不是这么混的。你今天把事做绝了,以后在公司里,大家都会防着你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来公司是工作的,不是交朋友的。”
赵主管看了他一会儿,叹口气。
“行吧,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
他掐灭烟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
方文昊起身离开。
回到工位,他继续工作。
但能感觉到,周围的同事都在刻意避开他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没人叫他。
下午讨论问题的时候,也没人主动跟他说话。
他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。
或者说,瘟神。
但他不在乎。
真的不在乎。
下班的时候,他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小张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。
“方哥,一起走吗?”
“不用了,我骑车。”
“你……又买车了?”
“修了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老爷子在帮我修。”
“哦……”
小张点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方哥,今天大家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们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。”
小张说得很小声。
“孙浩那样的人,你都能让他辞职。他们怕哪天得罪了你,也被逼辞职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“只要他们不偷我钥匙,不毁我东西,就不用怕。”
说完,他拎起包走了。
走出大楼,夕阳正好。
他打了辆车,去老爷子那儿。
到车库的时候,老爷子正在拆发动机。
看见他进来,老爷子头也没抬。
“来了?帮我递个扳手。”
方文昊走过去,从工具箱里找出扳手递过去。
“今天进度怎么样?”
“零件订了,下个月到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发动机得大修,车架要校正,油箱得换新的。”
“大概多久能修好?”
“三个月吧。”
老爷子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
“怎么,等不及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方文昊摇头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早点骑上。”
“快了。”
老爷子拍拍他肩膀。
“去,买点酒菜来,今晚咱们喝点。”
方文昊去附近的餐馆买了几个菜,两瓶酒。
回来的时候,老爷子已经收拾好了工作台。
两人就着工作台吃饭。
“今天公司怎么样?”
老爷子问。
“孙浩走了,同事都躲着我。”
“正常。”
老爷子喝了口酒。
“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,他们怕你,也嫉妒你。”
“嫉妒我什么?”
“嫉妒你敢较真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这世上大多数人,受了委屈都选择忍。因为较真成本太高,得罪人,坏名声,还可能得不偿失。但你较真了,还较赢了,他们心里就不平衡了。”
方文昊懂了。
“所以我不是瘟神,我是镜子。”
“对。”
老爷子点头。
“照出他们的懦弱。”
两人碰了杯。
“老爷子,修车的钱……”
“等你宽裕了再说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我不缺这点钱。”
“那不行,该多少就多少。”
“行行行,等你有了再说。”
老爷子又喝了口酒。
“文昊,车修好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还骑吗?”
“骑。”
方文昊说得很肯定。
“为什么不骑?”
“不怕再出事?”
“怕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但我爸说过,不能因为怕,就不做该做的事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你爸要是听见这话,能笑醒。”
两人一直喝到深夜。
酒喝完了,菜也吃光了。
方文昊有点晕,老爷子也有点晃。
“今晚别走了,睡这儿吧。”
老爷子指了指角落的折叠床。
“我睡沙发。”
方文昊没推辞。
他躺在折叠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车库里有股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。
但他觉得安心。
比在家里安心。
“老爷子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老爷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。
“睡吧。”
方文昊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。
清晨六点,方文昊醒了。
车库的卷帘门缝里透进一线光,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
他坐起身,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。
沙发上,老爷子还睡着,鼾声均匀。
方文昊轻手轻脚起来,去角落的水池洗脸。
水很凉,泼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。
手机震动,他掏出来看。
是银行的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7:15转入5000.00元,备注:第一期赔偿款。”
孙浩打钱了。
方文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收起手机。
老爷子也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多。”
“这么早。”
老爷子爬起来,从工具箱里摸出烟盒,点了一根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去公司。”
方文昊擦干脸。
“然后去保险公司。”
“理赔的事?”
“嗯。”
老爷子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跟你一块去,有些技术细节得我来说。”
七点半,两人在街边摊吃了豆浆油条。
老爷子吃得快,吃完一抹嘴。
“走吧。”
到公司的时候,还没到上班时间。
办公室空荡荡的。
方文昊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。
老爷子在会客区坐着,翻看昨天的报纸。
八点左右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看见方文昊,眼神都有些躲闪。
看见老爷子,更是一愣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小张小声问。
“修车的师傅。”
方文昊头也没抬。
“哦……”
小张没再多问,回到自己工位。
九点整,赵主管来了。
看见老爷子,他走过来。
“您是?”
“我是方文昊的朋友。”
老爷子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姓陈。”
“陈师傅您好。”
赵主管握手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方文昊站起来。
“主管,我今天请半天假,去保险公司办理赔。”
“理赔?”
赵主管愣了一下。
“那车……有保险?”
“有,高额专项险。”
方文昊从包里拿出保单复印件。
赵主管接过去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保额……一千两百万?”
“嗯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盯着那张保单。
“这保费得多少啊……”
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一年两万八。”
方文昊说。
赵主管把保单还给他,表情复杂。
“那你去吧,早点回来。”
“谢谢主管。”
方文昊收拾东西,和老爷子一起离开。
走出办公室,还能听见里面的窃窃私语。
“我的天,一年两万八保费……”
“那车真值一千多万啊?”
“怪不得孙浩栽了……”
电梯里,老爷子笑了。
“你这下成公司名人了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
方文昊按了一楼。
到保险公司,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理赔员。
看见方文昊和老爷子一起进来,他立刻站起来。
“方先生,陈师傅,两位请坐。”
他倒了茶,然后拿出厚厚一沓文件。
“定损报告我们收到了,也核实过鉴定机构的资质。现在需要您提供一些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?”
“车辆购买合同、转让协议、三份鉴定证书原件,还有事故责任认定书。”
方文昊从文件袋里一一取出。
理赔员仔细核对,拍照,扫描。
“另外,还需要警方出具的事故证明,以及责任方的身份信息和赔偿意愿证明。”
方文昊把孙浩签的和解协议递过去。
理赔员看了一遍,点头。
“有这个就好办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按合同规定,这种高额赔付,我们需要先追偿责任方。也就是说,孙浩这三十万,得先赔给您,剩下的差额我们才赔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第一笔五千已经到账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理赔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。
“按流程,我们需要派专人去现场核实车辆损毁情况。陈师傅,您那边方便吗?”
“随时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那就今天下午吧,我去您车库。”
“行。”
理赔员打印出一份文件,递给方文昊。
“这是理赔申请表,您填一下。另外,我们需要您提供收款账户。”
方文昊填好表,递回去。
理赔员接过去,又看了一遍。
“方先生,有件事我得提醒您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种大额赔付,审批流程会比较长。而且公司可能会派调查员核实事故真实性,希望您理解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最快一个月,慢的话……两三个月也有可能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方文昊说。
从保险公司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
老爷子看看时间。
“吃了饭再回去?”
“行。”
两人找了家面馆。
等面的时候,老爷子问。
“那三十万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留着修车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剩下的,给我妈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。
“是该给。你妈不容易。”
面来了,两人埋头吃。
吃到一半,方文昊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方文昊先生吗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客气。
“我是保险公司调查部的。关于您的理赔申请,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,方便现在通话吗?”
“方便。”
“好的。第一个问题,事故当天,您是否在现场?”
“不在。车被孙浩骑走了,我在公司。”
“那您是如何得知事故发生的?”
“交警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交警怎么有您的联系方式?”
“车辆登记在我名下,交警通过车牌查到我的信息。”
“明白了。第二个问题,孙浩与您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事。”
“他为什么骑您的车?”
“他偷拿我的钥匙,未经我同意。”
“您有证据证明他是偷拿吗?”
方文昊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有直接证据。但公司同事可以证明,他多次向我借车,我没同意。”
“好的。第三个问题,事故后孙浩主动赔偿您三十万,并签署和解协议。您是否对他施加了压力?”
方文昊皱起眉。
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例行询问,请您理解。”
“我没有施加压力。是他自己提出的赔偿方案。”
“但协议里要求他辞职,这也是他主动提出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您不觉得这个条件有些苛刻吗?”
面馆里很吵,但方文昊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握紧手机。
“调查员女士,我的车价值一千一百万,被他毁了。他赔三十万,主动辞职,这苛刻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明白了。最后一个问题,您购买这辆车的资金来源是什么?”
“我的工资,积蓄,还有父亲留下的钱。”
“总共多少?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有银行流水证明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好的,麻烦您稍后提供给我们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谢谢您的配合。调查结果出来后会通知您。”
电话挂了。
方文昊放下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刁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
老爷子继续吃面。
“保险公司嘛,赔小钱爽快,赔大钱就得刨根问底。”
“他们会拒赔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老爷子说得很肯定。
“材料齐全,事实清楚,他们没理由拒赔。就是拖你时间,让你着急,说不定还能压压价。”
“压价?”
“对,比如跟你说,车修修还能用,赔你修车费就行,不用全赔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别松口。”
老爷子放下筷子。
“该多少就是多少。他们拖,你就催。天天催,烦死他们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“您有经验?”
“年轻时遇到过。”
老爷子擦擦嘴。
“一辆限量版轿车,被人撞了,保险公司想压价。我天天去他们办公室坐着,坐了半个月,他们受不了了,全赔了。”
下午,理赔员和调查员一起来了车库。
调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职业装,表情严肃。
她围着摩托车转了好几圈,拍了无数照片。
又仔细核对了所有文件原件。
最后,她问老爷子。
“陈师傅,以您的经验,这车还能修复到原状吗?”
“不能。”
老爷子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结构性损伤,修复后也会有隐患。而且这种限量版,修复过的和原装的,价值差远了。”
“那您估计,修复费用多少?”
“三百万起步。”
“市场价值呢?”
“完好状态两千万左右,现在这样,八百万顶天。”
调查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
“也就是说,损失在一千二百万左右?”
“对。”
调查员合上笔记本。
“我这边核实完了。后续会有专人跟您联系。”
她递给方文昊一张名片。
“有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送走保险公司的人,老爷子点了根烟。
“看到没,开始压价了。”
“怎么压?”
“她问你修复可能,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只赔修车费。”
老爷子吐出一口烟。
“幸好我回答得干脆。”
“谢谢老爷子。”
“谢什么,实话实说。”
老爷子蹲下来,摸着摩托车的油箱。
“这车啊,就跟人一样。伤了就是伤了,再怎么修,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方文昊也蹲下来。
“那还修吗?”
“修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伤了也得活,不是吗?”
晚上,方文昊回到家。
母亲又打来电话。
“文昊,孙浩他老婆……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她说孙浩辞职后,天天在家喝酒,喝醉了就打孩子。她实在受不了了,求你高抬贵手,让孙浩回公司上班。哪怕降职降薪都行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文昊,妈知道这事你委屈。但你看,孙浩也得到教训了,工作丢了,还要赔你三十万。差不多就行了吧?”
“妈。”
方文昊开口。
“如果今天是我喝醉了,偷骑别人的车,把车撞坏了,人家要我赔一千一百万,我赔不起,丢了工作,您会去求人家高抬贵手吗?”
母亲沉默了。
“您会去。”
方文昊替她回答。
“您会跪在人家门口,求人家放过我。因为您是我妈。”
“文昊……”
“但孙浩他妈不会来求我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因为他妈早就去世了。他爸瘫在床上,每个月要花好几千医药费。他老婆没工作,孩子上幼儿园。这些,他骑我车的时候,想过吗?”
母亲说不出话。
“妈,我不是圣人。”
方文昊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做不到以德报怨。我只能做到,他怎么对我,我怎么对他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坐在沙发上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
他想抽烟,但家里没有。
父亲生前抽烟,但母亲讨厌烟味,父亲就戒了。
戒得很彻底,一根都不抽。
方文昊记得父亲说过。
“有些事,不是不能做,是不该做。”
那他现在做的,是该做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这次放过孙浩,以后还会有人做同样的事。
偷别人东西,毁别人珍视的,然后哭一哭,求一求,就没事了。
不行。
绝对不行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孙浩。
方文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方哥……”
孙浩的声音嘶哑,带着酒气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让我回公司吧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“协议签了,钱也赔了,这事已经了了。”
“了不了!”
孙浩突然吼起来。
“我找不到工作!投了五十份简历,一个面试都没有!他们都说我上一份工作离职原因不明,不敢要我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方文昊!你非得逼死我吗!”
孙浩在电话那头哭。
“我老婆要跟我离婚,孩子见我就躲,我爸的药快断了……我活不下去了,真的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那就去死。”
方文昊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那就去死。”
方文昊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死了,你老婆可以改嫁,孩子可以跟别人姓,你爸可以申请低保。都比现在强。”
“方文昊!你他妈还是人吗!”
“我是不是人,轮不到你评价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孙浩,我给你指条明路。离开这个城市,去别的地方找活干。送外卖,开滴滴,工地搬砖,怎么都能活。但你得离开,离我远远的。”
“凭什么!”
“就凭你欠我的。”
方文昊挂了电话。
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
路灯下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孙浩就在某个地方,抱着酒瓶,骂他,恨他。
可那又怎样?
他不在乎。
真的不在乎。
三天后,保险公司的电话来了。
还是那个女调查员。
“方先生,经过我们核实,您的理赔申请符合规定。公司决定全额赔付,保额一千两百万,扣除孙浩已赔偿的三十万,实际赔付一千一百七十万。您接受吗?”
“接受。”
“好的,赔偿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账户。请注意查收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另外,公司希望您签署一份保密协议,不要对外透露赔偿金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方文昊懂了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稍后我把协议发您邮箱,您打印签字后寄回即可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坐在工位上,有些恍惚。
一千一百七十万。
就这么……到手了?
他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
不是梦。
小张凑过来。
“方哥,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“没事。”
方文昊摇摇头。
“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
“我这儿有巧克力,来一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小张回到自己工位,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。
方文昊知道,他在好奇。
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好奇。
好奇那辆车到底值多少钱,好奇孙浩赔了多少,好奇保险公司赔了多少。
但他们不敢问。
因为方文昊现在像个刺猬,谁碰扎谁。
下午,赵主管又把方文昊叫到会议室。
这次他开门见山。
“小方,孙浩的事,对公司影响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几个客户,听说这事后,有点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我们公司员工……素质问题。”
赵主管说得委婉。
“他们怕自己的项目交给咱们,也会出类似的问题。”
方文昊明白了。
孙浩的事,影响了公司声誉。
“主管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能不能……出面解释一下?”
赵主管看着他。
“就说那是个意外,孙浩已经离职,公司对此事高度重视,以后会加强管理之类的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小方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。”
赵主管递过来一根烟。
方文昊没接。
“主管,我可以解释。”
他说。
“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孙浩的名字,从公司通讯录里彻底删除。以后任何人问起,都说他是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的。”
赵主管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方文昊站起来。
“您另请高明。”
“等等!”
赵主管叫住他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方文昊看着他。
“我要看到正式的公司文件,盖公章。”
赵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口气。
“小方,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我只是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第二天,公司内部发了通知。
“原销售部员工孙浩,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,已被开除。其行为对公司声誉造成不良影响,特此通报,望全体员工引以为戒。”
通知贴在公告栏里。
方文昊站在公告栏前,看了很久。
“严重违反公司规定”。
这个说法很好。
既没说具体什么事,又定性严重。
以后孙浩想找工作,背景调查这一关,过不去了。
小张凑过来,小声说。
“方哥,这……是不是有点过了?”
“过吗?”
方文昊转头看他。
“如果他骑的是你的车,毁了你一千多万的东西,你觉得过吗?”
小张不说话了。
方文昊回到工位,打开邮箱。
保险公司的保密协议发来了。
他打印出来,签字,寄出。
三个工作日后,钱到账了。
手机银行提示,账户余额:11,723,568.32元。
方文昊盯着那一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继续工作。
中午,他去银行转了五百万到母亲账户。
又转了五十万到老爷子账户。
老爷子打电话过来。
“小子,给我打钱干什么?”
“修车的钱。”
“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剩下的,是谢礼。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但这是我的心意。”
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,我收着。等你以后娶媳妇,我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下午,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发抖。
“文昊,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保险赔的。”
“赔了多少?”
“一千一百七十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
“妈,您拿这钱,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。剩下的存着,别省着花。”
“我不要,你留着娶媳妇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够用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钱到了。
车在修。
孙浩走了。
一切好像都结束了。
但他心里还是空。
那种空荡荡的感觉,像缺了一块。
下班后,他又去了老爷子那儿。
摩托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发动机,车架,油箱,零件摆了一地。
老爷子正在打磨一个零件,戴着护目镜,火星四溅。
看见方文昊,他关了机器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钱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摘下护目镜。
“那小子,后来找过你吗?”
“打过一次电话,我拉黑了。”
“他老婆呢?”
“也找过,也拉黑了。”
老爷子点了根烟。
“我打听了一下,那小子真离开这个城市了。去南方了,具体哪儿不知道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是挺好。”
老爷子吐出一口烟。
“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爷子,车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“零件到了就装,装好了试车,没问题就能骑了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怎么,等不及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方文昊摇头。
“我就是……不知道修好了之后干嘛。”
“骑啊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你爸当年骑它跑了三千公里,你也去跑个三千公里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哪儿都行。”
老爷子把烟掐灭。
“路在轮子底下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“好。”
零件是一个月后到的。
从德国空运过来,打包得很仔细。
老爷子拆包装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“这零件……现在不好找了。”
他说。
“厂家早就不生产了,这是从收藏家手里买来的。”
“贵吗?”
“贵,但值得。”
老爷子拿起一个零件,对着光看。
“原厂原装,跟你车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装车花了半个月。
老爷子每天工作十个小时,一点一点地装。
方文昊下班就过来帮忙。
递工具,打下手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坐在旁边看。
看老爷子怎么把一堆零件,重新变成一辆车。
最后一天,老爷子拧上最后一颗螺丝。
“好了。”
他说。
方文昊站起来。
摩托车立在车库中央。
黑色的车身,流畅的线条。
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油箱上多了一道划痕,是老爷子特意留的。
“这是疤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告诉它,也告诉你,有些伤,好了也会留疤。但留疤不丢人,丢人的是不敢面对。”
方文昊走过去,摸了摸油箱。
冰凉的触感。
像父亲的手。
“试试?”
老爷子把钥匙递给他。
方文昊接过钥匙,插进去,拧动。
发动机响了。
低沉,沉稳,像心跳。
他跨上车,戴上头盔。
“我出去转一圈。”
“去吧。”
老爷子挥挥手。
方文昊骑出车库。
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他沿着街道慢慢骑。
路过公司大楼。
路过那家咖啡厅。
路过孙浩以前住的小区。
最后,他骑上了城郊山路。
就是孙浩出事的那条路。
他骑得很慢。
过一个弯道时,他看见了那处撞坏的护栏。
已经修好了,但还能看出痕迹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处护栏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掉头,往回骑。
回到车库,老爷子正在喝酒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方文昊下车,摘下头盔。
“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老爷子递给他一瓶酒。
“以前是新车,现在是修好的车。”
方文昊接过酒,喝了一口。
“老爷子,谢谢您。”
“又谢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再谢我揍你。”
两人就着花生米喝酒。
喝到微醺,老爷子问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上班,下班,骑车。”
“没别的了?”
“没了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,摇摇头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骂你没出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当年骑这车,是为了追你妈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你倒好,骑这车就为了上下班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“那您说,我该干嘛?”
“去参加比赛。”
老爷子说得很认真。
“省里下个月有业余摩托车赛,你去报个名。”
“我?比赛?”
“怎么,不敢?”
“不是不敢……”
“那就去。”
老爷子打断他。
“你爸当年拿过季军,你也去拿一个。”
方文昊沉默了。
比赛。
他从来没想过。
“我……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老爷子站起来,拍了拍摩托车。
“这车在你手里,不能就这么闲着。它生来就是赛场的,你得带它回去。”
方文昊看着摩托车。
黑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像在等他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去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比赛在一个月后。
方文昊每天下班后,都去郊外练车。
老爷子当教练,教他过弯,压弯,加速。
有时候练到深夜,两人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。
“你爸当年,也这么练。”
老爷子说。
“那时候没这么好的路,全是土路,一跑一身灰。”
“您跟我爸,怎么认识的?”
“赛场上认识的。”
老爷子喝了口酒。
“他第三,我第四。我输得不服气,赛后找他理论。他说,‘不服气明年再比’。结果第二年,我还是第四,他还是第三。”
“您就一直没赢过他?”
“赢过一次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不是正式比赛,是私下赌。赌一瓶酒,我赢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请我喝酒,喝完酒,我们成了朋友。”
老爷子看着星空。
“一转眼,三十年过去了。”
比赛那天,天气很好。
方文昊骑着摩托车到赛场。
老爷子也来了,坐在观众席。
“别紧张。”
他说。
“就当平时练车。”
方文昊点头。
但他还是紧张。
手心全是汗。
参赛的有三十多人,大部分是业余爱好者,也有几个专业车手。
方文昊排在第十位发车。
发令枪响。
他冲了出去。
第一个弯道,第二个弯道,第三个弯道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他什么都听不见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发动机的声音。
第五圈,他超了三个人。
第八圈,又超了两个。
第十圈,他排到第五。
老爷子在观众席上站起来,冲他挥手。
最后一圈。
他咬紧牙关,把油门拧到底。
冲过终点线。
第四名。
他停下车,摘下头盔,大口喘气。
老爷子跑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“不错,比你爸差点,但不错了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他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。
颁奖仪式后,主办方过来采访。
“方先生,恭喜您获得第四名。听说您这辆车是限量版?”
“对,全球五台。”
“那您怎么舍得拿来比赛?不怕摔吗?”
“车就是拿来骑的。”
方文昊说。
“摔了,修好就是了。”
采访结束,他推着车往外走。
一个年轻人跑过来。
“方先生,能跟您合个影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年轻人站在摩托车旁边,比了个耶。
拍完照,他问。
“您这车……卖吗?”
“不卖。”
方文昊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“哦……”
年轻人有点失望,但还是说了谢谢,走了。
老爷子走过来。
“怎么,有人想买?”
“嗯。”
“出价多少?”
“没问。”
“问什么,反正不卖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
“走吧,请你吃饭,庆祝你拿第四。”
两人去吃了火锅。
热腾腾的锅底,辣得人冒汗。
老爷子喝多了,话也多起来。
“文昊,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车卖给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爸。”
老爷子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他走之前,给我打过电话。说,‘老陈,我那儿子,喜欢摩托车。以后他要是有出息,你帮我看着点。’”
方文昊鼻子一酸。
“我说,‘怎么看着?’他说,‘你有台车,003,以后他要是有本事,你就卖给他。没本事,就留着。’”
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你有本事,自己攒钱,还用了你爸留下的钱。我知道,你是真喜欢。”
“老爷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
老爷子摆手。
“男人不许哭。”
方文昊擦擦眼睛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没哭就好。”
老爷子又倒了杯酒。
“以后好好骑,别辜负这车,也别辜负你爸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火锅,方文昊送老爷子回家。
老爷子住老城区,巷子窄,车进不去。
他在巷口下车,摇摇晃晃往里走。
“老爷子,我送您进去。”
“不用,我没醉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你回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
方文昊看着他进了院子,才骑车离开。
回到家,已经半夜了。
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文昊,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比赛怎么样?”
“第四名。”
“不错不错。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笑。
“比你爸强,他当年才第三。”
方文昊笑了。
“妈,您怎么知道我爸比赛的事?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他那奖牌还是我收着的。”
母亲顿了顿。
“文昊,妈想通了。你做得对。”
方文昊没说话。
“孙浩他老婆后来又给我打电话,说他去南方打工了,在工地搬砖,一个月六千,包吃住。虽然辛苦,但踏实了。”
母亲叹口气。
“人啊,不吃亏不长记性。他吃了这次亏,以后就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“好,妈您也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闭上眼睛。
这次,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他睡到自然醒。
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他起床,洗漱,煮了碗面。
吃完面,他推着摩托车下楼。
今天天气很好。
他想去郊外转转。
刚推出小区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方文昊先生吗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客气。
“我是摩托车收藏协会的。听说您有一台003号限量版,我们下个月有个展览,想邀请您参展。”
“展览?”
“对,就在市展览中心。我们会支付您参展费,一天五千。展期三天,您看方便吗?”
方文昊想了想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好的,这是我的电话,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。”
挂了电话,方文昊跨上车。
发动机响起。
他骑出小区,骑上街道。
风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“骑上车,你就只是你自己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他真的只是他自己。
方文昊。
一个喜欢骑摩托车的人。
一个会为了一台车较真的人。
一个不再害怕得罪人的人。
他拧动油门,加速。
街道两旁的树飞快后退。
像倒流的时光。
他骑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落山。
回到家楼下,停好车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晚霞很红。
像父亲照片里的天空。
他拿出手机,给那个号码回了条短信。
“我参加。”
然后上楼。
楼梯间的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一步,一步。
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都会走得很稳。
因为背后有父亲看着。
还有那台车。
陪着他。
(全文完)2025配资查询网站官网
方道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